脱狱之路

原地址:http://www.boston.com/bostonglobe/ideas/articles/2010/12/26/escape_route/?page=1
作者:Avis Steinberg
译者:Nalsi

监狱图书馆令人惊奇的潜力

我在南湾的苏福克县感化院(Suffolk County House of Correction at South Bay)当图书馆员已经有两年时间了,在这两年里,每天的安排都是一样的:在被准许自由活动之后,犯人们奔跑到监狱的图书馆来——他们可不仅仅是走过来的,而像是被弹弓发射过来似的。

许多犯人,尤其是那些匆忙来到图书馆的人,会有一些特殊的事情。他们会读案例法,或者是在图书馆的长座上看杂志或者报纸。他们会消失在书架的迷宫中。还有许多人会排队和我说话。他们会提出法律问题,和我讨论他们的家庭和健康问题,描述他们在精神或者教育上追求。我们的时间和资源都很有限,而需求是急迫的。这个图书馆是一个活跃的场所,永远的运动着。

在公众对刑罚体系的讨论中,监狱图书馆是一个引起争论的话题。一些批评家担心,税收被错误的用来宠溺重罪之人。一些人走的更远,他们煽动公众的恐惧,担心图书馆的资源会煽动犯人。监狱中的图书自从20世纪以来就是一个讨论的焦点,监狱编年史家Enoch Cobb Wines写到,一些政府官员认为监狱图书馆“有可疑的影响”。19世纪的争论和最近康涅狄格州政客攻击康州监狱图书馆的言论之间存在直接的联系,这些官员认为一些“令人厌恶”的小说会产生邪恶的影响。

公众讨论监狱图书馆,这些讨论的要点在于,它们根本就是错误的讨论。一个多世纪以来,讨论的焦点一直是阅读——哪些书应当,或者更常见的是,不应当出现在监狱图书馆的书架上;哪些书是“有害的”或者“有益的”;阅读是一种特权还是一种权利。在1867年,Wines提出,像《鲁宾逊漂流记》这样的书——当时,这本书是唯一一本允许出现在监狱中的通俗小说——能够起到纠正犯罪的作用。其他人则态度鲜明的反对这个观点。

但是阅读并非是这个问题的唯一角度,甚至不见得是最重要的角度。监狱图书馆存在的原因并非在于其图书目录,它存在的原因在于,它是一座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个共享的公共空间,是人们聚集的地方,人们在这里花上很多时间,而且通常每天都是如此。犯人在这里工作,而且在很多重要的方面,他们也在这里生活。图书馆比健身房对犯人更有意义,它有更多的教育作用,而且它也不像教室那样正式。监狱图书馆是一种有机的方式,把犯人和世界连在一起,把犯人和其他犯人连在一起,让他们变成公民。这是一个深处监狱中的小小的民主机构,是一个犯人可以选择加入的机构。

这不是小事。绝大多数犯人都会被释放,回到自由的世界,回到社区中。他们在狱中所经历的正是纠正错误的拼图中重要的一块。不需要专家我们也知道,监狱中的人已经处在社会的边缘,而监狱会让他们更加隔离于社会,更加远离社会的规范和常规。但是此时此地,许多犯人——通常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一次——正在参与到一个重要的社会机构中。

波士顿的监狱图书馆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完全正常的图书馆,这个特点让这座图书馆看起来古怪甚至于带有煽动性。如果不是犯人都穿着狱中的制服——看起来各种颜色都有,除了没有橙色的——人们很容易以为这个地方就是一座小小的公共图书馆。它看起来就像是外面的世界。屋子是平凡的——比如盖满地面的地毯——它异乎于钢铁的回声室和混凝土的狱室。你可以拿着一本书,躲藏在书架的一角,或者坐在长木桌前,忘记你正身陷囹圄。你可以——就像犯人经常告诉我的一样——“感觉像个正常人”。

当然,这里和外面还是有差别的。这里没有互联网。我们的读者要被监狱管理者搜身,有时候就在图书馆的门外。犯人们来图书馆要根据非常严格的时间表,根据他们住的地方的差异,男人在白天使用图书馆,女人(她们住在另一个区域)在晚上。作为图书馆员,我也要警觉犯人是不是偷藏或者交换违禁品。在监狱禁闭的时候,这座图书馆也就毫无警告的没有了读者。

特定的图书,通常是大部头的艺术类图书和法律巨著,有时会被犯人用作特别邮箱。犯人会写信或者小纸条,然后把它们塞在书页里留给另外的犯人。在这个没有移动电话或是Facebook的世界里,这是一种重要的交流方式——尤其是在男人和女人之间。

真的让这座图书馆异乎寻常的事情,是它的使用者,这些人也让我了解到了这座图书馆的承诺。比如“胖猫”。他是个大家伙,因此得到了这个绰号。但是这个名字还透露了更多的事情:他是个老板性格的人,是一个领导者。在这座监狱图书馆里,他有很大的影响力。他帮助流通台的工作,处理其他犯人对法律和许多其他问题的提问。他是这座监狱图书馆犯人工作小队的非官方管理者,在这里,他发现了自己的职分。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他有一次告诉我,指着他在流通台后面的座位:“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

胖猫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三年,他现在还有三年的刑期。他的整个20多岁的生活都伴随着枪支、毒品和黑帮。但是现在人们发现,他还是个出色而且敬业的图书馆员。他教其他犯人阅读和数学。他鼓励年轻的犯人去学点什么。胖猫利用了他无价的街头形象,在图书馆里,他把自己重新塑造成了模范人物。所有人都信任他——不管是犯人还是工作人员。有一天他刑期结束,他可以找份社区顾问或辅导者的差事,继续他现在的工作。

胖猫并不是唯一一个担任图书馆员的犯人。我们有个团队。作为监狱图书馆的职员,我的任务就包括训练、监督并且激励这个团队。这个概念很简单:把监狱图书馆当作一个严肃的工作场所来对待。这意味着我们要尊重每一个团队成员,增加他们的信任,并且明确要求能够看到信任的回报。在图书馆中,犯人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工作得到了尊重,而且我注意,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积极的面对挑战和鼓励,并且准备好用自己来回报这些挑战和鼓励。

组成了这个工作团队的男人们——以及在夜晚,女人们,他/她们的文化程度比监狱里犯人的平均文化程度要高。他们正是那种人,回到社区,便能够成为积极的模范,甚至是社区的领导者,就像胖猫一样。我意识到,如果我们能用监狱图书馆来系统的开发这些价值和技能,我们就能创造虽小但是有潜在影响力的刑满公民的领导者。如果每一座监狱图书馆都能把一个胖猫送回社区,那么就会产生巨大的效果。

当然,绝大多数犯人都没受过什么教育,而且绝大多数也没有在监狱图书馆工作。对这部分人来说,监狱图书馆提供了其他的东西。有一个20多岁的女人经常来我们图书馆,在她服刑期间,她3岁的女儿住在她的一个亲戚那里。我开始用新上映电影的预告片吸引她来到了图书馆。不久之后,她就会用每个机会来到图书馆,读书、读杂志、看电影。换言之,她是一个常规的监狱图书馆使用者:无意进入了图书馆,几乎是偶然的,但是她安静而且经常性的使用图书馆的资源。

随着她的刑期即将结束,她告诉我她会想念使用监狱图书馆的这段时光。我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监狱外面也有图书馆。这个消息看起来让她很吃惊(这反过来也让我很吃惊)。在她的经验里,图书馆作为一个机构,是她在监狱里才知道的。她在自由的世界里决不会步入一座图书馆。

她离开了监狱,也离开了我们的图书馆,然后激动的使用了外面的图书馆。她告诉我,她愿意为了她的女儿做之前从没做过的事情:她会带着她的孩子每周去一次公共图书馆。正如她的监狱身份卡,上面有她的正面照片,象征了她和公民社会的隔离一样,我认为她的公共图书馆的图书证是她重新回归社会的象征。在监狱里,她花了几百个小时待在图书馆里,现在,使用公共图书馆的想法对她来说不仅是可能的,这个观念甚至于已经变成了她的第二本能。在她离开监狱之后,正是没办法使用图书馆的想法困扰了她。

人们习惯于把监狱看作是一个功能单一的机构,这个机构只是为了把罪犯封锁起来。但是许多犯人都用更加动态的方式体验着监狱,这体现了机构之间的冲突。我每天体验到的是,在监狱和监狱图书馆之间的冲突中,形成了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可能会更加持久的东西。

监狱图书馆不是梦工厂。这里每天发生的事情远远算不上振奋人心。浮夸的杂志和没头脑的电影,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走进图书馆的最主要的原因。皮条客的回忆录是人们预约最多的书。但是,即便是仅仅被《无敌浩克》这种电影吸引走进图书馆的人,也比其他人更有可能得到一些教育——通过一本书、一个项目或者一个辅导者——只要他走进图书馆。同等重要的是,这名犯人会成为图书馆的忠实使用者,他会把这个习惯带回外部世界,而且或许还会传给他的孩子。

在监狱里,我看到犯人们真正的奔向图书馆。于是我不禁好奇,实际上我现在正在好奇,如果我们胸怀大志,并且富有创造性的思考,我们会得到多少收获呢?而且我们该如何利用当前在监狱图书馆这个小小机构中无所不在的能量,发现利用这些能量的更好的方式,把这些能量传出监狱以外,带回到我们现实的社区生活中呢?

Avi Steinberg是“Running the Books: The Adventures of an Accidental Prison Librarian”一书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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