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图书馆员的未来 – Martín Harfagar

原文地址Martín Harfagar – Interview About the Future of Libraries(英文,由Will Sherman自西班牙文译至英文)

智利南部偏远的Añihué小岛上,有个名为TrasAñihué的社区图书馆,Martín Harfagar是它的建立者。该馆的用户是一群生活在没有供电、没有自来水的移民。Martin,可以稍微介绍一下自己以及您的工作吗?

我是一名建筑师。我是在智利瓦尔帕莱索(译者注:Valparaíso,另一译名为“天堂谷市”)上的学,在那里我受的教育是,一名建筑师,不是简单地毕业、拿到文凭就完了;建筑不是一门处理解决方法、有公式可套的学科。没错,你可以考虑它的那些方面,但总的说来建筑是一门跟“无形的”生活质量相连的艺术形式,解决办法只是结果,而不是这门专业的目的和本源。这就需要把自己从传统理解的“专业”中抽离处理,像接近艺术或其他领域那样,甚至像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样接近它。对我来说,是以社会的方式。或者你喜欢“激进”一点的话,也可以称为以政治的方式。

这个想法是我在多年参与建设和训练的志愿者经验中萌生的。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为Chiloé(译者注:智劳,又名奇洛埃省)当地著名的“Chauques群岛”区的社区教会重建和自建的一部分了。这些社区的特点是乡味比较重,几乎跟发展的大潮绝缘。因此他们物质经济贫困系数很高。虽然如此,但我在做项目时与当地居民的接触中却发现,这些社区的社会文化内涵反而很高。这激发我找到Añihué岛的朋友和还有其他朋友,共同创建了一个小型的社会组织,就叫做“Trasañihué文化协会”。

她的宗旨是推动文化发展,为文化发展打开一个新局面,很多东西隐藏于社区,它们虽然表面匮乏(但隐藏其下的是极其丰富的内涵),正如那些隐藏在我们身边的正是建立起它们来的人。这就是图书馆的诞生了,三年前,在这岛上。这些天我在圣地亚哥的办公室办公,另外也时常回来Añihué看看。我管理捐赠图书馆这一块,努力让它保持贯彻其宗旨。

让我们先退回一步,想象一下,如果您从来没有参与一个图书馆项目,您平常会如何使用图书馆,通常又会怎样寻找信息?

你必须分清两样东西:书既是一种观念源,也是一个资讯源。我使用图书馆更多是取得资讯;至于形成观念,更多是在书店里看的书。明白这个很重要,因为在我看来,有读书就有吸收的常规想法很有问题,因为现在的书已经变得越来越数据源化了。书跟报纸不同,它可以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它可以引导你反观自己的世界观,从而塑造你的人格,你的认同。没错,杂志、报纸——还有无所不在的互联网——提供的新闻也能改变我们世界观,但那些都是外部的,易变的和机动的。而读书可以内化到你观察和思考世界的深层。

回到问题上,我在网上、报纸上或特定几个图书馆,通常是一些大学图书馆找信息,另一方面,需要激发思考和想象时,我会去一些知名的小书店。书店不光提供资讯源,而是有更多,在这个意义上,图书馆面临挑战了。尤其图书馆理论上是对任何人开放的——跟书店很不一样。我觉得书店的既提供资讯又提供观念,这点做得很好,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参考。我想要在Chiloé做的,正是像Providencia, Chile(译者注:普罗维登西亚)的文学咖啡馆那样的。

为什么现在Añihué岛需要一个图书馆?

不是需要。尽管叫作Trasañihué社区图书馆,却不是关于解决问题的,因为它并不是一个解决方案。我的意思是,建图书馆并不是Chauques群岛某个文盲调查后或缺乏阅读的评估诊断的结果。有这样的情况,但不是此计划的缘由。

的确,这里偏远、与世隔绝、交通不便,为什么选在这样的小地方建图书馆?是希望把知识传播到“天涯海角”,带给渔民、农民——尤其是孩子——这样的普通人一个放飞他们梦想的机会。让他们也感受到跟书在一起就像是跟喜欢的朋友在一起,让他们思考身边的事物以及审视自己的世界观。

有时候,在Añihué这样的地方,世界就是实在的世界,没有什么想象的空间。或许,在这种意义上,一个简单的图书馆会成为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门,精确地说,会让人看到这个世界更多的价值。

这个图书馆里有什么,它看起来怎样?

它是一个Añihué岛上一个小木屋,建在学校和小礼堂旁边。有图书、故事书、小说,还有一些地图和词典,现在大概总共有900册馆藏,都是机构或个人捐赠的。由半义务性质的馆员定期管理。现在大概有50个注册会员,大多数是孩子,经常来找书借书的是其中四五个孩子,还有几个成年人。

人口少,加上Añihué岛的特色,气候潮湿、生活节奏慢,使这个小型图书馆的会员比其他馆要少。但这也恰好符合了这里的思维。我们有一个Chiloé风格的烧柴火炉,可以使室内暖和,也可以泡mate茶(地道的南美茶)。由电脑和煤气发动。夏天的时候,我们会举行一些跟书有关的活动,像演演戏剧、讲讲故事,或者听听音乐。

从经验中我得出,在社会和社区领域,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政府,还是私人企业或者像教会这样机构团体,尽管在Chiloé有重要的地位,都不可能在地方层面发起真正有利于社会或文化发展的活动,或颁布真正到位的政策。他们没有真正了解人民的需求,或者可以说不懂得需求背后的精神所在,就是因为他们太过聚焦于解决方案了,而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解决问题的问题。

而且他们的“解决方案”是从一个遥远的、舒适的、无关的环境中制定出来的,一开始就背离了Chiloé的现实。你必须跟岛民一样喝mate茶、脚踏泥地、行撑小艇,从那儿你才了解这些地方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图书馆。

早前Martin您跟我说,您想要“改写图书馆的定义”。那么旧的定义是怎么样的,新的定义又是怎样的?

从经验看来,我会说一个社区图书馆,是一个18平米的房子,天气好的话从最近的城市要坐两小时的船过来。所以旧的定义会是:我上门去,登记,到馆,找到书借走,读书,还书,如此这般…最重要的是我还书的时候要交,或者不用交超期费。跟Blockbuster(译者注:DVD租赁公司)的过期费一样,只是Blockbuster模型是商业的。

一个图书馆不应该只是一个借书的地方,在它简单、非商业的行为下,应该蕴含有更丰富的内涵。这跟我之前提到的资讯和观念的区别有关;也就是说,去做那些联系人与书之间,读书体验与把书中内涵传递到家庭、行为以及日常生活之间的桥梁工作。告知人明天什么天气,哪天下雨就带伞,哪天可以穿短裤,跟培养一个人时刻留意天气的变化、成因、影响和预防的态度和习惯是不同的。

我提到的图书馆的概念,是一个“书与人之间关系”逻辑存在地方。除了这个统领图书馆的大标准外,还跟图书馆所落户的社区有关。Trasañihué比其他图书馆更个性化。

图书馆应该考虑一系列跟借书相关的活动,比如以书为主题的会议、图片材料,甚至与书的“扩展”相关的剧场、影视片和视觉艺术。我不是说图书馆应该成为文化中心,因为这个目标太高,而是说它既是个传播观念的地方,也是个可以通过其他活动让书变得特别的地方。通常我读报和上网。现在的互联网,毫无疑问地,已经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提供观念服务的工具了,在这个意义上,数字图书馆集合了两方面的优点,可能对我会很有帮助。

您的计划参照了什么图书馆的例子,贵馆跟圣地亚哥的图书馆又有什么文化差异?

我会告诉你图书馆不是什么。去看看圣地亚哥首都图书馆吧。它很酷,超大规模,电脑满眼都是,冷,机器化,显而易见的“有序”,但缺少角落和个性化;所有的家具都是一样的,像个大型的仓库设备或办公室。人们不交谈,大多数孩子——和青少年——都坐在电脑前忙着打游戏聊天,没有人在网上做调研或查信息。

我问自己,人口和空间使用背后的内容是否跟一个地方的规模,或者更多是跟空间内活动的质量有关?在我看来,我们重新需要评估这类空间,看是由于错误理解文化政策,还是由于错误执行文化政策,才导致的结果。

再次,我想文学咖啡馆会是个好榜样。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所以进文学咖啡馆是一趟历险。自然包围的环境容易激发阅读的兴致;大小是有与自己适应的规模,不拘一格的装修使它有都会图书馆所没有的温暖。书就在你手边。此外,你还可以喝咖啡,或者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书,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要愿意,你还可以带上你的笔记本,在这里上网。这是一个多用的空间。它不叫“图书馆”,而是一个咖啡馆——文学咖啡馆。然而,它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图书馆。

好,如果现在你要找的,是非常专业非常艰涩的书,那么不要去那儿,去大学图书馆吧。我记得博尔赫斯的一本书中说到亚历山大图书馆,非常大,不是普通的大。我把它想象得金碧辉煌。我想新的法国国家图书馆,或未来在世界主要城市出现的任何一间超大型图书馆,都不会消亡,因为人类与生俱来有种权力的观念,而建筑可以彰显权力。放置了全世界最伟大的图书的,是阿历山大的图书馆,虽然你不能否认——在我看来——它们后来也没有成为塑造人类的经典。它们的主要会员都是些学者、研究所和高等学府。换句话说,它们是国家的图书馆,甚至是整个人类的图书馆。

目前我所关注的是当地图书馆,但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因为这也是我的梦想之一——也许未来有一天,世界上某个国家有人会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智利某个南方小岛上有个图书馆?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书…”

TrasAñihué图书馆在岛上的社会和发展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它持续扮演、发现着它的角色。我们不是一个有教育任务的图书馆,不需要我们来解救40多年来不良的国民教育政策所导致的亏损、低产出或过失。相反,我们希望成为一个非图书馆,比其他图书馆提供得更多的那种。我已经看到,即使没有刻意要做这些,我们馆已经在Añihué小镇上赢得了一定的地位,也就是说它已经成为社区组织的一部分了,跟教会、运动队伍、学校、合作社和家长与监护人中心一样。我看到当中的价值。

告诉你:一位以Trasañihué的社区组织为其毕业论文题名的图像设计师,给图书馆设计了一个很简单的标志,我觉得设计得很好。一块木头上画一本看起来像鸟形的书,上面写到“Trasañihué图书馆”。我们的馆员把这个标志放在了图书馆入库的地方。不久后我看到岛上一个运动队也在他们的总部入口放了一个很醒目的标志,还把他们的队名凿在了一块木头上。我们也曾经翻新过这个小馆,把内壁刷白,后来我也注意到了岛上另一个运动队也翻漆了一趟他们的总部。

Añihué的组织怎么了?我说图书馆——是花8、9、10年时间,登陆岛上、跟着岛民喝mate茶、跟岛民交流、倾听岛民的成果——已经发展出一种邻人之谊。就像多了一个邻居。

现在有很多国际的数字图书馆计划,像儿童数字图书馆、世界数字图书馆——甚至Google图书搜索都有智利出版商参与。您觉得,或者说甚至希望,从TrasAñihué图书馆一跃成为数字世界的一份子吗?

是的。我觉得那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何时加入和怎样加入。当它对Chiloé有更重大的意义时,我们可能也已经成为了一个经济上、管理上更可靠的项目,而跟其他机构、社团和网络的互动也变得更郑重。另外,要有适合的架构也是必须考虑的。目前,Chiloé的大部分地方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至于“怎样”,嗯,循序渐进吧。而且要知道自己的极限。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制定些计划,逐步开展培训和研习会、内容支持、教育活动很必要,要参与跟当地社会团体,以及全国或国际组织的交流合作,获取和掌握资源,以便把这个机会转化为一个训练、雇员和发展的来源。

现在很多人都在谈论数字图书和虚拟图书馆,这跟在一个没有电的小岛上的图书馆计划有什么关系?

拥有电脑的人只占世界人口一个很小的比例。很明显,这个趋势会继续发展,但能到多少呢?10%,30%?很多年以后,也将只有少数人用得上虚拟图书馆;就是那些有条件用上的,那些在有了那种程度联网的发达国家或城市的人。

在智利,也很常听到说我们也接近发展了。比如有报告说,最穷的家庭和乡下的学校现在都有计算机了。然而,那些计算机的状况都是非常差的;没有足够的硬盘和跟社会适应的软件;没有动力可以运行它们。而大多数的老师和一家之主拥有的计算机知识跟他们教的孩子或学生们是差不多的,结果还得孩子们来当他们的老师。这部分应该深入考察,数字鸿沟的后果是很明显的。纯粹把计算机拥有量作为发展程度的标准,除了作为政绩工具外毫无意义。

然而,无论谁用,计算机和数字图书馆这一切都应该作为一种服务的工具。它们是提高生活质量的手段,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需要和能力,学习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Añihué图书馆会做这之前的一步。到数字化的那一步来临时,我希望我们能够满足现实需求——至少要达到本地社区在信息这一块上的能力或层次。我们正要做数字化的“第一层”,这是我们的优势。

您在一个书贵到不行的国度开私营图书馆,光书的税收就已经很高。这里的书价对图书馆有什么影响?

在建立一个图书“平台”的第一阶段,完全是捐赠的,因为书的价格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这也是我们的藏书大多数是最有名的书,就是都是“经典”书的缘故,而它们中很多的状态都还很好。接下来的第二阶段,要对书名、著者和物理状态更有选择,我们就不得不考虑这个方面。这点很有意思,再次重申非常规馆的概念,我相信把建筑融入到社会、文化或技术最意味深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Trasañihué图书馆变成一个专门收藏“特别的”书的地方。像我说的,把图书馆变成一个内容和质量俱佳的书的世界,胜于专注于书的数量和数字化获取程度。

看来这跟每册藏书的个性化密切相关,同时会扩展我早前所说的书跟人的联系、跟社会的联系。或许从这个角度看,更接近“收藏”。那么,要得到一些好而且特别的图书捐献,就有必要把规划和公共关系联系起来了。如果我们有资金了,我也会挑着买些好而且特别的书。我想这些方针可以指导这个项目的自我演化,不久后就可以跟这种演化对话了。

您觉得智利的技术发展可以给穷人创造学习的机会吗?还是说得靠像TrasAñihué这样技术上很传统的图书馆?

我想在贫困社区有必要首先明确的是,先解决技术的获取问题,还是先解决基本的生活物资问题。同时还有个对发展的认同和本土化的问题。比如说饮用水、污水、洁净的环境、供电、健康和教育。这些都应该先于技术。

我们会需要调查一下Chauques群岛的人们想要什么;他们可能会说他们需要像样的公路,或一间邮政所,或一份好工作,或一个离家近的学校。或者也可能是一个图书馆。

他们可能指明他们想要的技术。就我在社区图书馆的经验,我个人认为在提供技术上,根据会员的程度选择数量和质量非常必要。由技术上比较传统的图书馆开始——就像你说的——因为它是我们未来普及数字媒体的根基。

谢谢您抽时间跟我们分享您的想法和经验,Mar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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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智利的地名及地图,供参考:
智利地图
Chile 智利 S 30° 0′ 0” W 71° 0′ 0”

Santiago 圣地亚哥 智利首都 S 33° 27′ 0” W 70° 40′ 0”
Providencia 普罗维登西亚 S 33° 26′ 0” W 70° 37′ 0”

Valparaíso 瓦尔帕莱索 S 33° 2′ 52” W 71° 36′ 4”

Los Lagos 洛斯拉戈斯 S 41° 45′ 0” W 73° 0′ 0”
Chiloé 智劳 Chile, Los Lagos S 42° 40′ 36” W 73° 59′ 36”
Chauques Chile, Los Lagos S 42° 19′ 0” W 73° 12′ 0”
Añihué Chile, Los Lagos S 42° 19′ 16” W 73° 14′ 57”

文中说“著名的‘Chauques群岛’”,所指不明,但用“Chauques”在网络上查询,得地图与复活岛石像;但“复活节岛”的经典名称应该是“Isla de Pascua”,而且经纬度不太一样。但智利比较“well-known”的,应该就有复活节岛了(可能我孤陋寡闻)。猜想复活节石像的散布地点有多个,Chauques是比较少用的叫法。仅仅是猜想。请自行判断,期待指正。

翻译S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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